库尔德危机动摇中东地缘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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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8-09-21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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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1年爆发的“阿拉伯之春”动乱潮中,如同“国中之国”的伊拉克北部库尔德自治区(下称“库区”)却罕见地享受着相对的和平与繁荣,其领导人马苏德·巴尔扎尼始终小心翼翼地处理与伊拉克中央政府、叙利亚、伊朗和土耳其的关系。

让人意外的是,就在中东各国的心腹大患——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即将被摧毁之际,巴尔扎尼却在9月25日推动库区进行独立公投,令脆弱而敏感的中东地缘政治出现破局之忧。卡塔尔半岛电视台警告,库尔德人不要寻求“不可能属于你们的东西”,否则将招致“灭顶之灾”。

最终,九成以上的伊拉克库尔德人在不具约束力的公民投票中投下赞成独立的一票。除了巴格达政府,土耳其和伊朗等邻国也强烈反对,它们担心这可能会激起本国的库尔德少数民族争取独立的情绪。而在外界的压力下,库尔德地区政府于10月25日决定,冻结上个月就独立所举行的公民投票结果,以化解自治区同伊拉克中央政府的危机,缓和石油出口所受的冲击。

石油利益引发矛盾

当库区强行实施公投后,伊拉克联邦政府的反制措施持续升级——先是断绝库区与外界的交通联系,10月16日凌晨,伊拉克总理兼武装部队总司令阿巴迪下令政府军进驻盛产石油的基尔库克省,夺回库区民兵武装占领的地盘。

战事发生后,原本是库区最大的政治和贸易伙伴的土耳其率先站出来,支持伊拉克政府的军事行动,基尔库克当地得到安卡拉扶持的土库曼武装也协助政府军的攻势。微妙的是,土库曼武装向来与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影响下的什叶派准军事组织“人民动员力量”(PMF)不睦,双方屡为抢地盘驳火,如今却在“反分裂”旗帜下并肩作战,让人唏嘘。

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议会金融和经济委员会主席伊扎特·萨别尔于10月26日表示,由于独立公投带来的政治军事危机,库区预算每月收入从原来的8亿美元缩减到目前的3亿。

对库尔德问题颇有了解的卡塔尔半岛电视台记者阿拉芙指出,从2008年起,库区同什叶派主导的伊拉克联邦政府的矛盾便持续激化,根源在于油气利益的分配问题。自1996年起,库区便成为美国庇护下的伊拉克“国中之国”,2003年美军摧毁萨达姆政权的战争中,这里是美军的后勤基地。新的伊拉克联邦政府诞生后,库尔德人的自治地位得到巩固——什叶派领袖马利基2006年当选总理时,曾寻求库区“总统”巴尔扎尼的帮助。

可是好景不长,鉴于库区占有的埃尔比勒、苏莱曼尼亚和杜胡克三省都盛产石油,其却千方百计将收入截为私用,让巴格达中央政府无法接受。整整两年,马利基与巴尔扎尼磋商了几十个方案,仍对石油的分账比例谈不拢。2008年甚至出现伊政府军出动坦克,驱赶赖在哈纳琴油田不走的库尔德武装。2014年1月,马利基使出绝情一招,停止巴格达对库区的财政转移支付;库区也不示弱,明目张胆地将库区生产的石油直接输往土耳其,收入自行支配,被马利基斥为“偷窃”和“卖国”行为。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盘踞叙利亚东部的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突然在2014年6月攻入伊拉克,占领摩苏尔。维基解密提供的材料显示,在“伊斯兰国”赢得近乎离奇的战斗中,库区有意放开大道,让武装分子穿插到伊军后方,导致整个防线的溃败,库尔德人从而一举解决了巴格达对自己的军事威胁,还白得大批军事装备。不过,“伊斯兰国”南下进攻巴格达失败后,又于8月北上进攻库区首府埃尔比勒,库区当局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得不与中央政府携手抗敌,建立统一战线。

此后,双方关系一度缓和。巴格达方面,原强硬派代表马利基被换成相对温和的阿巴迪,但库区武装菲什梅加却在打击“伊斯兰国”的过程中占领了原由政府军控制的大片土地,其中包括石油城基尔库克乃至整个省。当“伊斯兰国”陷入崩溃后,库区和中央政府的矛盾再次凸显出来:如果库区继续像2014年那样自行向土耳其出口石油,巴格达不但损失大笔金钱,而且将完全对其丧失控制力。因此,巴格达不可能放弃基尔库克,库区也不愿交还。

今年6月7日,库区“总统”巴尔扎尼宣布,将在9月25日举行独立公投,阿巴迪立即从围剿残余“伊斯兰国”分子的部队抽调人马,转攻基尔库克,目的是剪除库区的羽翼,逼巴尔扎尼集团悬崖勒马。冲突发生后,库区武装菲什梅加司令穆罕默德·穆萨警告:“谁要是越过迈丁山脉(库区和伊拉克中南部的传统分界线),试图剥夺我们的权利,我们就会杀光入侵者。”这似乎是向巴格达亮出了底线。

在伊拉克基尔库克省哈维加前线巡逻的库尔德民兵。这里是“伊斯兰国”组织在伊拉克北部的最后据点。

伊拉克内部的斗争

鉴于库区独立引发的一系列争斗,国际社会普遍对后“伊斯兰国”时代的伊拉克乃至中东战略稳定产生担忧。

英国皇家国际问题研究所中东和北非项目研究员雷纳德·曼索尔表示,“伊斯兰国”失败后,由于缺乏有代表性和可问责的政府和国家机构,在伊拉克打造一个强有力民族国家的努力注定会失败。言下之意,伊拉克各派势力摧毁“伊斯兰国”之后,都不会再期待还原一个统一的伊拉克国家了。

俄罗斯战略文化基金会专家亚历山大·库兹涅佐夫介绍,2003年,美军进入伊拉克时打的旗号是“推翻萨达姆血腥的独裁统治,为伊拉克带来民主”。而在武力更迭伊拉克政权后,美国刻意让伊拉克走上黎巴嫩式的道路——议会和政府席位在什叶派、逊尼派和库尔德人之间分配。可如今,这一政体不说垂死挣扎,也是苟延残喘。

据库兹涅佐夫说,伊拉克真正的实力派包括三派:首先是库尔德政党联盟,以库民党和库爱盟为主,二者虽在库区争风吃醋,但在面对巴格达进攻时则团结一致。其次是乌萨马·努杰菲领导的“逊尼派联合部队”和萨利赫·穆特拉克领导的“全国对话阵线”,他们在议会中占有一席之地,但缺乏足够强大的武装,且因屡屡向什叶派、库尔德人妥协,越来越被逊尼派信徒视为叛徒。最后是在中央政府最具影响力的伊拉克全国联盟,这里集中了大型什叶派政党代表,对军队和准军事组织有强大影响力。该联盟的凝聚力也远比前两派要强。

被美国军事占领的那些年,伊拉克执政体系按民族宗教被分成三派——什叶派、逊尼派和库尔德人,这不仅破坏了始于萨达姆时代的统一伊拉克民族(国族)的形成,还导致国内出现拉帮结派成风、管理效率罕见低下、腐败现象极其严重的后果。据不同渠道的评估,伊拉克预算在最近10年约有3300亿美元被鲸吞,社会工程承包中各类巧立名目的“回扣”,占到总支出的近70%。腐败如同恶性肿瘤一样迅速侵蚀伊拉克最新国家机构的各个部门,2014年“伊斯兰国”轻易夺取该国第二大城市摩苏尔的重要原因就是伊政府军一触即溃,他们只会在哨所索取贿赂。有调查显示,伊拉克军队有5.5万登记在册的士兵从未出现在兵营里,给他们发的补贴被装进军官口袋,伊拉克人戏称这类士兵是“宇航员”。很显然,这样的政体是无法持续的。

曼索尔认为,库区独立所导致的伊拉克政治危机会加速扩散,原因有二:其一,伊拉克民众对阿巴迪政府越来越不满,后者对美国领导的国际反恐联盟“无区别打击”无可奈何,让伊拉克民众蒙受惨重的附带伤亡和财产损失;其二,美国与伊朗都要把伊拉克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三年前“伊斯兰国”恶性扩张、伊政府军瓦解以及马利基政府软弱无能,导致上一届政府在2014年8月被迫解散,阿巴迪出任新总理。他与前任马利基一样,都是伊斯兰号召党(又称达瓦党)的主要领导人,只是派别不同。与马利基明显亲近伊朗不同,阿巴迪因长期旅居英国,被视为亲西方的政治家。

2016年3月以来,伊拉克国内爆发激烈的抗议活动,示威者要求成立由技术官僚组成的政府,以取代阿巴迪内阁。这场运动的领导者是穆克塔达·萨德尔,他被美国情报部门形容为“伊拉克最危险的人物”,理由是其在政治主张上和伊朗亦步亦趋。有消息称,阿巴迪试图在美国政治顾问帮助下实施“更新政坛计划”,目的是把包括萨德尔在内的许多有威望的亲伊朗政治家抹黑并逐出政坛。

去年4月到8月,萨德尔同阿巴迪矛盾不断爆发,甚至发生军警向包围“绿区”(位于巴格达市中心,外国机构和政府部门都坐落于此区域内)的萨德尔支持者开枪的情况。尽管双方后来在总统富阿德·马苏姆、伊拉克伊斯兰最高委员会领导人阿马尔·哈基姆协调下签署了《国家改革文件》,内容包括部长须经总统与党派联盟领导人协商后才能任命,但矛盾仍然存在。

“库尔德斯坦”仍不现实

虽然实力不济,伊拉克中央政府绝不会坐视库区独立,有库尔德分离运动活动的邻国伊朗、土耳其和叙利亚也群起声援伊拉克。今年8月,伊朗连续发表措辞强硬的声明,要求伊拉克库区停止公投,而且应巴格达方面的请求,从10月15日起,伊朗关闭了三座与库区接壤的边境口岸,只留下一座“半官方口岸”供人员和货物流动。

更让库区难受的是,过去几十年交情不错的土耳其也翻脸了——从6月公投计划刚一公布开始,土耳其的领导层纷纷采用规劝、恐吓甚至威胁的语气勒令库区巴尔扎尼“悬崖勒马”。9月15日,由土耳其支持的伊拉克土库曼阵线议员也在库区议会决定是否举行公投的会议上缺席。叙利亚、沙特等周边国家也纷纷表达反对。

欧洲国家(如希腊、荷兰、波兰等)的立场大多是“库尔德人拥有自决权,但在公投前应该加强与周边国家和民族的协调”云云,实质上是暧昧地表达反对立场。自身也有民族分离问题的西班牙等国直接表示“公投应该符合伊拉克宪法”。而法国、德国、英国等列强则一致不支持公投。只有俄罗斯的态度稍显暧昧,总统普京表示:“理解库尔德问题的敏感性,我们的立场是公投必须在国际法框架内进行。”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希瑟·诺尔特虽然在6月9日宣称“我们支持一个统一且联邦制的伊拉克”,但明显“出工不出力”。而向来以美国马首是瞻的巴尔扎尼居然顶住了压力,在9月25日准时举办公投。

美国《华盛顿邮报》发表评论文章称,美国在中东作战时有个习惯,即征召当地部队作为代理人,然后在遇到麻烦或地区政治因素干扰进来时抛弃他们,这种“勾引和抛弃”模式是美国在中东不受信任的原因之一。文章称,今天在伊拉克,美国既要利用菲什梅加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同时遏制亲伊朗的PMF民兵北上,但又要照顾北约盟友土耳其的“库尔德斯坦独立恐惧症”,这导致其政策总是充满矛盾。

可以说,库尔德人的历史是一部屡次遭盟友背叛的历史,因此他们对争取美国的支持很积极,但对美国的承诺却保持警惕。伊拉克一名教派领袖最近拒绝在消灭“伊斯兰国”之后继续为美国效力时表示:“你们会离开,这就是你们的所作所为。”

从现实看,即便美国和以色列有心培植出一个“库尔德斯坦国”,也是无法生存的。库尔德聚居区被分割、被分居的政治现实不太可能改变,库尔德人主要居住国不会轻易答应他们建立民族独立国家的要求。同时,库尔德民族运动内部派别林立,纷争不断,不仅土耳其和伊拉克的库尔德人之间有分歧,伊拉克库尔德人内部也长期争斗不休。各国库尔德人的斗争目标也不一致,难以形成合力,建立独立的库尔德斯坦国家目前尚未成为所有库尔德人的共同目标——如叙利亚库尔德人在此问题上就分歧严重,库尔德全国大会要求独立,库尔德民主联盟则要求留在叙利亚,库尔德全国委员会则希望建立联邦制。

而此番库尓德区公投的“始作俑者”巴尔扎尼,本来也不打算把公投作为独立的起点。不少专家分析称,公投结束后,他会继续转移民众视线,逐步将公投变成废纸,回到与巴格达讨价还价的正轨上来。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从公投到独立之间还有两年的谈判时间”。

果不其然,公投才一个月,库尔德自治区政府就发布公告表示暂时冻结公投结果。公告还建议,停止在伊拉克北部地区的所有军事行动,同时“依据伊拉克宪法”进行公开对话。公告说:“由于伊拉克和库尔德面临严重和危险的情况,我们都有义务采取负责任的行动,以防止再有暴力和冲突发生……持续的战斗不会给任何一方带来胜利,而是会使国家陷入动乱,影响各个层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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